谈相声表演的“火候”

 

谈相声表演的“火候”

作者:高德明

    一样儿的菜,一个厨师傅做出来一个味道。其实佐料也一样,调和也一样,为什么一个人做出来一个味儿哪?一在火候上,二在掂勺的筋节儿上。相声也是一样,同是一段儿相声,一个人说出来一个样儿,有的人说就乐儿大;有的人说就乐儿小;还有的人说就没有乐儿。这就在于表演的人火候大小了。

    在我二十来岁的时候,上台使活,一看台下观众不笑,自己就僵住了,精神一紧张,脸也红了,脑筋也蹦了,手出没地方搁了,腿也不会迈步了,明众看着就不舒服了,因为演员在台上就等着喊救人了,那怎么能叫人看着舒服哪。这就是表演的火候儿不够,也就是听的少、看的少、学的少、问的少、说的少,因为什么都少,所以就说不好。

    要打算把相声说好,首先就得懂相声。在我年轻的时候,张寿臣先生对我有很大的帮助,那会儿他跟我说:“不要说糊涂相声。”什么叫说糊涂相声哪?比如:《大上寿》的开头儿,甲乙二人先说是不认识,后来又认识了,并且是亲戚,既然两个人见面儿不认识怎么又说是亲戚哪?这就是糊涂相声。还有,《八不咧》里有一句“辛苦辛苦不咧”,这句就不像话,因为没有这样说话的人,谁说话也没有带个“不咧”的呀?我们使这段活是“辛苦就辛苦”,因为这与后来的包袱儿有关系。这样说包袱儿抖搂出来磁实;还有:《拉洋片》里逗哏的说:“有俩外国人脸对脸咦哩哇啦的……”捧哏说:“说话哪。”逗哏的打捧哏的。这就不合理,逗哏的已经说出“咦哩哇啦”来了,他怎么还抱怨捧哏的说“说话”哪?既然纸画的洋片不能说话,怎么还有咦哩哇啦哪?这都是糊涂的说法,不懂相声。说相声应该在说以前,先要了解相声,要知道活的意思,如果不懂,那就不可能说好,人家也不笑。

    其次,我们还必须要注意生活,不管在哪儿,看见一件事,或听见一句话,能够搁在相声里用,那就把它吸收过来,丰富我们的表演。在过去虽然我不懂下乡、下厂深入生活,可是我们每天都在观察生活,像什么茶馆儿、饭馆儿、澡堂子,我们差不多天天儿去 ,从那里能够搜集到很多的材料来。比如,我们遇见一个说大话的人,从他身上找到材料,拿来就充实到《老老年》里;还有,看见傍吃傍喝的人,净跟财主秧子在一起,财主说什么他说什么,我们要遇到这样材料,拿来就充实到《扒马褂》里;还有,表演“学”的段子,那就更得有生活,要不然学出来就不像。就拿《学四省》来说,我下了很大的工夫才说好的。这段活我跟张寿臣先生学的最多,因为他的山东话说得好,虽然他说得好,但是学了以后,还不能马上就说好。后来,我听陈士和先生说书,他学山东话学的跟山东人一样,当时我就闹不清楚人家下的是什么工夫,后来才知道,陈士和是经常跟山东的厨师傅在一起,不说北京话,净说山东话。我找到达个窍门儿以后,除了背地下私工之外,还经常找倒水的、馒头铺掌柜的、山东饭馆的伙计去聊天儿,跟他们说山东话,人家都知道我是说相声的,说得不对,人家就告诉我,不光学会了山东语音,还学了很多的山东方言。直到今天我要遇到山东人,还是换口说山东话。

    再次,我们必须要掌握好表演技巧。相声的表演技巧最难掌握的就是“迟、紧、顿、挫(寸)”。

    “迟”就是慢,“紧”就是快,快慢都要恰当,要有一定的尺寸。不能太快,不能太慢,太慢就断气儿了,太快叫人家听不清楚,因为观众还没听清楚,包袱儿就抖搂完了,这样儿观众就笑不了啦!

    “顿”不出包袱儿,它是给“挫(寸)”造条件,就如同茶叶铺用麻绳儿捆茶叶包似的,绳子长,捆完了必须要揪断,揪的时候先要在手里挽一个扣儿,然后一揪绳子就断了,这是个寸劲儿。例如:《朋友谱》的底(结尾),逗哏说:“……俩孩子都是我的。”这句就是顿,也就如同把麻绳挽上扣儿了。紧接着捧哏说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逗哏说:“可是你媳妇养的。”这句就是挫(寸),他就如同把麻绳一揪,绳儿断了,包袱儿也就抖搂开了。这种技术并不是用几句话一说就会的,需要自己去揣摩,火候到了,自然就找着它的筋节儿了。

    除了勤学苦练以外,还要多看别人的表演。发现人家的优点,应该马上吸收过来弥补自己的缺欠。我在十几岁的时候,和张寿臣先生同在天桥演出,可是不在一个场子。在他表演的时候,我就跑到那里去学,这样就学到很多的东西。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,在西单商场演出,那阵儿同场的演员有:大面包(朱阔泉)、汤瞎子(汤金城)、绪德贵、戴少甫、张傻子,我们大家在一起合作,我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的东西,特别是戴少甫。他的演技就很高,他所说的那几段活,据我看跟一般的不一样,就拿《戏迷药方》来说,我先前听过绪德贵的,后来我一看戴少甫的表演觉得很好,后来我也按照他说的改了。我见到戴少甫嘴里头平正,说的时候快而不乱,慢而不断,能叫观众听得有条有理,清清楚楚,我也在这方面下工夫。还有:我说的那段《生意经》,其中有一段相面,这段是我在天津听班德贵演的,这段是这样儿说:“……相面的现在有没有?不敢说一定。还有找相面、算卦的没有哪?更不敢说一定。就在您的觉悟了,是上卦摊儿去的都有事,没事谁也不上卦摊儿。单有一路人,思想糊涂,在这儿赋闲,上卦摊找事去。‘先生,你给我拆兑个事由儿。’他给你拆兑个事由儿,他那儿又不是劳动局,他怎么给你找事呀?”

    以上这段是我听班德贵演的。我听会以后,又加以整理,在最后续上了一句。原来是:“他怎么给你找事呀?”就完了,我又加上一句:“别说没事,有事也没有你的份儿呀,他就去了,他找你干嘛呀?”我整理完了,就搁在《生意经》里使出去了,演出效果很好,如果我不听人家的,我就学不到,并且没有人家前边那些句,我也编不出来后边那一句。

    总之,相声演员应该知道的多。我们常说:“说相声的是无不知,百行通。”要想知道的多,必须要多听、多看、多学、多问,日久天长,积累多了,慢慢儿地就丰富了。再加上从表演中摸索经验,掌握住那个筋节儿,每次使用它的时候,都是那么准确,这就算是火候够了。

(原载《曲艺》杂志1958年第2期)